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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麒凌校友:待到紫荆满枝头(小说)

2011-10-14 20:52:14 本文行家:郑作滨

开始他以为她是男的。半夜里政教主任敲周志海的门,要他一起去网吧带几个学生回来,那时他已经睡着了,刚刚调到这间中学,跑手续、搬东西,清洗宿舍,备课试讲,挺累人的。暗暗的路灯里他一路追赶着政教主任的步伐,主任边走边说,话又急又密,他不是个机灵人,努力去听,才听懂了片段。大概是高二(5)班的几个学生,上午第三节开始缺课,自修也没上,又没回家,在网吧里打了一天的游戏,他们的班主任蔡老师刚刚怀孕,晚上不方便

   开始他以为她是男的。 
   半夜里政教主任敲周志海的门,要他一起去网吧带几个学生回来,那时他已经睡着了,刚刚调到这间中学,跑手续、搬东西,清洗宿舍,备课试讲,挺累人的。

   暗暗的路灯里他一路追赶着政教主任的步伐,主任边走边说,话又急又密,他不是个机灵人,努力去听,才听懂了片段。
   大概是高二(5)班的几个学生,上午第三节开始缺课,自修也没上,又没回家,在网吧里打了一天的游戏,他们的班主任蔡老师刚刚怀孕,晚上不方便出动,便一下想到他,单身又住校,而且身材高大结实,象个保镖。
   主任回头笑了一下,“能唬住那些小混蛋。”
  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理,那几个学生很合作,溜溜地跟他出来,主任点点人头,望里一指,“周老师,那边,还有一个。”
   网吧的灯白惨惨地,空气里一种说不清楚的躁闷,他有点费力地穿过一排排的椅子,电脑荧屏的光线变化中,那些痴迷的脸仿佛在阴晴不定。
   那个男生穿着件黑T,头发烫染成一团爆炸云,鲜黄色的爆炸云,非常专注地操作着键盘,仿佛没有听觉,周志海叫了几声,毫无动静,自己先有些不安了,好像打扰了人家的大事。
   主任催得急,他这才动手去拉,手刚碰到臂,就被那男生反手摔开,有劲,还挺有劲,他没站稳,退了一步。
  “拉什么拉,我告你性骚扰啊!”
   那张脸霍然转过来,却原来是个女孩,眉眼特别黑,薄薄的唇有着菱角似的边线,那是一种锋利的美。
   不知所措的是他。
   主任挥着手臂过来,“蒙菲我告诉你,你上学期旷课那么多已经记警告了,你再这样顽劣不知悔改就等着开除吧,你看你象什么,就你一个女孩子跟他们混!好好,不肯走是不,我找你奶奶去。”
  “你就这点本事吧,什么都找我奶奶。”蒙菲恨恨地说,却终于肯走了。
  “你要是想你奶奶长命百岁,你咋不争口气呢,咋不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呢,咋就是搞些歪门邪道呢?咋就——”主任在前面唠叨着。
   周志海走在后面,听到蒙菲在牙缝里嘀咕,“你奶奶的,我又没偷没抢没杀人,怎么不堂堂正正了?”
   忽然她斜着眼睛睨他一眼,周志海想笑一下,却带出个呵欠,“肚子饿吗?”他好意地问。
   她没理他,仍是牛哄哄地昂着爆炸云似的头颅往前走。 


   他不愿做高二(5)班的班主任,说实在的,他怕。 
   有人说老师是战士,斗智斗勇斗耐力,他从来不喜欢和人斗,也没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,他为了女友才想法调到这城市,下一步,是供上楼,结婚,他的理想就是做个老好人,不偏不倚,安稳度日。
   可老好人是不会说不的。
   这个月高二(5)班的风纪排行倒数第一,白榜黑字钉着很刺眼,他不好胜,可是校长拍他肩膀,笑着说,“周老师,你得管啊。”
   他该怎么管呢,所有的问题都在蒙菲那里,她不穿校服,不戴校牌,顶着包鲜黄的爆炸云,迟到、早退、旷课。
   她不怕他,他怕她。
   保护自己是人的本能,她那么锋利的,美丽。
   中午她在饭堂吃饭,他在她面前坐下,还没开口,蒙菲先道,“谈话可以,等我吃完,谈什么都行,但是不准提我爸我妈我奶奶。”
   他只好这么干坐着看她吃,走也不好,又不能说话,而那女孩明摆着在拖延时间,她一粒米一粒米地咀嚼。
   他站起来去打了份白切鸡,轻轻放在她面前,“吃吧。”
   她看看他,没客气,吃了。
  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但是我告诉你说了也白说,我不喜欢和别人一样,直头发白校服整齐划一,看起来蠢得要命。”她抹抹嘴说。
   他没话了,只得笑,好不容易说了一句,“也是,可能你头发不好,要弄个发型才好看吧。” 
  “谁说我头发不好,我头发又黑又滑不知多好!”蒙菲叫。
  “我没看过,不知道。”他老实的样子,“学校的校服也是,太普通了,人靠衣装,女孩子要好看的衣服才漂亮。”
  “谁说的,我告诉你天生丽质穿破麻袋也好看!”蒙菲拍着桌子。
  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。
  “不信就跟你赌啊,就算直发校服我也比她们好看,你信不信!”
  “赌啊?”他失笑。
  “怎么,不敢啊?”她咄咄逼人。
  “那赌什么啊?”
  “我还没想好呢,反正你输了,就得听命我一次。”
   周志海有点为难,“那你输了呢?”
  “我才不会输!”她仰着脖子,很骄傲。
   这不是开玩笑,周一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检查风纪,不提防一张脸蹦到他面前,这么近和突然,他吓了一跳。
   是蒙菲,不一样的蒙菲,拉直的黑发束着清爽的马尾,她的面庞一下子明媚起来,校服雪白,定是极少穿的缘故,上面松开几颗扣子,定是她与众不同的刻意。
  “嗨,周!”她这样叫他,以后一直这样叫他,“你输了吧!”
   他笑了,很宽厚,带着一点无可奈何,“好吧,你先把那几颗扣子系上。”
  “你土啊,这是性感!”
  “真正的性感,在头脑里。”他很认真。
   蒙菲横了他一眼,“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头脑,我想好让你干什么了,这个星期六,你要跟我学打星际,去网吧打一天,你请我。”
   说完还是牛哄哄的样子往前走。
  “明天还穿校服吧,你穿校服好看。”周志海喊了一声。
   蒙菲定了定,没回头。
   蔡老师正经过,歉意地笑笑,“周老师,真麻烦你,这个班要你替我代。”
   周志海摆手,“别客气,还好。”
  “蒙菲要是太难管,就跟她奶奶说,她父母离婚各自成家生子,早都不管她了,她只听奶奶的。”蔡老师叹气,“本来她初中考上来时,还是很拔尖的。”
   周志海哦了一声,他正想着蒙菲的周六之约,本来那天他要陪女友珍看楼的。
   珍是个很好说话的人,和他一样,“没关系,楼什么时候都能看,答应了人,就去吧。” 
  “可是,去网吧打一天游戏——”他无奈。
   珍笑着忙别的去了。
  “是个女学生。”不知为何他又补充了一句,不知珍听见没有。
 
三 

   他从前以为网络游戏极其无聊,看来并非全部如此。 
   这一天他的头脑高度紧张,在键盘和鼠标的激烈运作中,他忘了时间地点自己。
   蒙菲成了他的师傅,带他在星际争霸,她是战神,他是极品菜鸟,他从来不知道游戏会这样考究人的智商,考眼光谋略战术,还要考英语水平。
   直到晚上十点才筋疲力尽地出来,他的脖子几乎僵直了。
  “我的头脑怎么样?”蒙菲追着他问。
   他回头笑了,疲惫却赞赏的笑,“智商相当高。”
   蒙菲露出那还用说的笑容,虽然有点自负,但多么烂漫。
  “即使这证明你头脑聪明,我还是得说,不要总是泡在网吧里。”周志海说,“我看那网吧有人抽烟,空气很不好,还有许多流里流气的人,你毕竟是个女孩。”
  “那怎么办,我爸我妈没钱给我买电脑,你买给我啊?!”她眉毛一挑。
   他沉吟了片刻说,“好吧,我买给你。”
   蒙菲跳起来,“得啦,个个都哄我。”
  “真的,你去看看要多少钱。”他淡淡地。
  “你家是不是很有钱?”蒙菲不信的样子。
   他摇摇头,“不是,我家在农村,父母种田。”
  “那为什么啊,你是不是傻啊?”
  “我答应了你。”
  “不是说着玩吗?你答应人家的就一定要做到啊?”
  “对我看重的人,是这样的。”他平平的说出这句话,没有太多表情,“回家去吧,早点睡,明天去买电脑,但是你答应我,不准再旷课早退去网吧。”
   蒙菲没说话,睁大眼睛看看他,点了下头。
   他不知怎么和珍说,那是2004年,一部电脑是他两个半月的工资。
   也没细究自己的冲动,是冲动吧,为了从网吧拉回一个学生,连老本都倒贴了,这样的办法很笨对吗,要是再来一个这样的怎么办?他不愿意再想,只管回到宿舍里翻存折,后来回想起来,是他不忍拒绝,对她,他一直无法拒绝。
   高二5班的风纪排行慢慢地爬上来了,蒙菲的改变是明显的,虽然上课还是睡觉看闲书,但她最起码没再迟到缺席,她很守信。
   级组会上大家纷纷赞他有方法,级长乐观地说,“最好能这样保持到高考,不惹事不添乱,到时候这些成绩差的,早早发毕业证让他们回家,免得影响升学率。”
   周志海没出声。
   课间休息,蒙菲仍伏桌大睡。他走过去,敲敲桌子,看着她慵懒地伸臂,说,“昨晚打星际打到很晚吗?”
  “是啊,遇到一个高手,我几乎赢了他。”她笑。
  “在那个世界,你是高手,凭你的聪明,可以赢尽天下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但是电源切断,一切都没有了。”
  “这里才是你最终要回到的世界。”他拿起数学课本,放在她面前。
  “切!学这些有用吗?”她一把扫开。
  “我不知道有没有用,只知道至少这是你晋级的装备,如果说人生也是一场游戏,你要赢,就得遵守规则。”
   蒙菲一脸新鲜地听他说着。
  “真正聪明的人,无论哪个世界的争霸,都会赢。”他望着她,“不过这个世界,比网上那个更要求勇气和智慧,我不知道你有没有。”
   蒙菲笑笑,眉毛挑起来,“我知道你在用激将法,但我不妨证明给你看看,反正也是闲着。”
  “嗯,你的数学期中测试是45分,英语62分,物理是——”
  “别读了,敢和我赌吗,期末考试平均分至少85!”蒙菲一拍桌子。
   周志海忍住笑意,“赌什么?”
  “老规矩,你要是输了,再听命我一次!”
  “你要是输了呢?”
  “我才不会输呢!” 她仰着脖子,很骄傲。
 

   没看到蒙菲怎么用功,只是沉静的时候多了些。
   他有时悄悄站在教室后门口,看她支着腮听课,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,就有些担心。
   期末考试那几天,他比谁都紧张,考前考后的几分钟都要赶到教室转转,蒙菲扬着下巴在座位上看他,一脸轻松。
   成绩终于出来了,蒙菲数学考得最好,96,语文差了些,78,六科平均87.5!
   他拿着成绩单欢天喜地地往教室跑,下楼的时候差些踩空一节阶梯。
   教室里笑闹一片,大考之后的放松,他在后排站了一会儿,按捺下自己的兴奋。这时蒙菲忽然回过头来,眼神透亮地望他,他点点头,那女孩扬起下巴笑了。
   寒假即将开始,校园里清冷起来。
   珍来他宿舍吃晚饭,他送她搭车回去,牵着手,长长的一段路,走回来时,在公告栏前看到蒙菲。
  “嗨,周。”她大大方方地叫他。
  “都放假了你还回来?”
  “那个是你女朋友吗?”蒙菲问。
  “嗯,你看到了。”
  “不配你,太显老,很俗气。”她不客气地说。
   周志海笑笑,没搭话。
   蒙菲又一笑,“我今晚突然想到要你干什么了。”
  “啊?”
  “忘了啊?上次你输了,要再听命我一次!”
  “哦,你又想带我去哪里?”他又无奈又好笑的样子。
  “不去哪里,就这儿——”蒙菲看看他,又看看四周,“在这儿,让我拉拉你的手,一分钟就行。”
   他相当窘迫,“为什么,要拉手啊。”
  “因为天气冷,我的手冷,反正我就想拉你的手,好不好?”
   他不语。
  “那五十秒?三十秒?”她探询着他的表情,黑夜里汪汪的眼睛,“十秒?五秒?”
  “五秒吧。”他说。
   她笑了,手飞快地钻进他的掌中,那是只伶仃的小手,凉而佻皮地,他那样贴近着她的温度和质地,五秒钟又漫长又疾速。
  “好了,以后别再做这些孩子气的事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应该是红的,所幸天是黑的。
  “我的手一点儿都不冷了。”她纯真地笑着,使劲地挥挥手,跑着离开了。
   他多站了一会儿。 
   新学期开始不够一个月,高二级就酝酿着一场不同寻常的测试。
   他们中学是省一所知名重点的分校,这次选拔学科尖子,是为直接进入省校的培优班,而那个培优班,每年有59%的学生直升北大清华。
   名额不多,只取前三名,报名的都是各班的佼佼者。
   蒙菲的期末成绩在班上排第二,周志海相信只要她肯,她准能考上,可蒙菲不这样想。
  “干嘛要报名,给个理由先。”她正嚼着泡泡糖。
  “这是机会,为什么不报呢?”
  “我怕考上就见不着你了。”她吹出一个泡泡,大得遮住了脸。
  “呵,好像自己已经考上似的,你不知道这个竞争挺大的。”
  “又想激将法,老用这个多笨啊。”蒙菲哼了一声。
   周志海有点窘,确实想不出什么招数,只好说,“我只是觉得你不试试会可惜。”
   蒙菲吹了会儿泡泡,说,“那就帮我报吧,说真的,我才不怕什么可惜,只是听你的话罢了。”说完呲呲牙,又露出那副不在乎的表情。
   周志海刚想松口气,却听蒙菲又道,“老规矩,我考上了,你得听命我一次。”
  “啊?“他紧张起来。
   蒙菲格格地笑出声,“看你吓得,放心,这回不难为你啊,就——就请我吃羊肉串好了。”
   她连蹦带跳地远去,还一路回头笑着。
 

   测试成绩出来了,他知道,她的第三名毫无疑问。
   别人只说她是运气,怀疑她刚好碰对了题,就像上学期期末考试那次名次的飙升,是奇迹,是例外,偶然的例外到底能不能作数,是这次私密会议的议题。
   只有他坚信她的天赋和潜力,她的努力和拼命,只有他一个人。
   很孤单。
   他生平绝少和人争论什么,老好人嘛,争论让他吃力,大伤自己的元气。
   可这次,让所有人吃惊,这个温文有礼的周老师,从没听过他大声说话的周老师,竟然会和副校长当众吵起来,为一个那样的学生,为一个这样的名额,他不是刚毕业的愣头青,他该明白对上司冲动是魔鬼,他只是签约聘用教师,转正还需要多少的努力和表现呢,他在干什么,他在想什么?
   副校长留他下来,带着推心置腹的语气,“还有个情况,我想你了解一下,教育局张局长的儿子也参加了选拔,第六名,考差了,他平时一直是年级前三的。”
  “我想你该明白我的意思,你是个好老师,但是我也挺难的,其实我们也有理由,为省校输送一流人才,应该综合考虑平时表现。”
  “张局长人很好的,改天我们跟他一起吃个饭,人嘛,吃个饭就熟了,好说话也好办事。”副校长的手试探着搭上他的肩。
   他只一言不发,这抗拒不容易,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调动一辈子的勇气。
  “黎校,省校只录前三名,只凭这次选拔成绩,巡考会判断的。”
  “判断?他只能凭我们送上去的成绩判断。”
  “那如果有人告诉他真正的成绩呢?”他声音平平地说完,转身离开,轻轻带上门,疲惫,那一刻他觉得那样疲惫。
   蒙菲没有察觉他的疲惫,真是个孩子啊,那么好的胃口,二十串羊肉串,吃得都走不动了,眼睛还馋着。
  “好了太饱了,周,下个星期六你再请我吃好不好?”
  “下个星期六你该在省校了。”
  “不想去了,反正考上就证明你学生不笨了。”
  “怎么能不去呢?”他的声音有点急。
  “我本来就没想去,是给面子你才听你话的。”她任性地说。
  “那再给我一次面子,去省校,考清华。”他的认真带着些恳求。
  “你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?”她看着他。
  “我现在最大的心愿。”他不迟疑地说。
  “要是我考不上,要是我输了,是不是就没脸见你了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弱下来。
  “蒙菲才不会输!”
   她低头不语。
  “到省校念书吃住要花钱,我已经帮你准备好了,你乖乖地去念书,我不想听到任何放弃的理由,说过的就要算数,答应了就要做到。”他的语气很严肃,这是她没见过的,有点害怕。
  “嘻嘻,我不一定有能力还钱的啊。”她装作嬉皮笑脸。
  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,其实付出的,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她还? 
   蒙菲走了,校园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东西,他感觉。
   走在路上,有时候会忍不住四下看看,总疑心她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,然而没有,也许再也不会有了。
   有段时间他迷上了星际,每晚都要打几个小时,打到自己力尽神竭,倒上床便睡死。
   她的学生证在他的抽屉里,作废了回收的,有时候拉出来看一眼,只一眼。
   这些,谁都不知道。
   蒙菲走的时候,他非常严厉地与她约定,这一年她要心无旁骛地考大学,不联系,不见面,除非她带来好消息。
   要他这种人装出狠的样子有多难啊,可他不知道,除了这样,还能怎样。
   高三第二学期,三月底的一天,蒙菲给他电话,哭了。
   也许学习压力太大,也许竞争的气氛太强,但她哭着说,“周,我想你,我太想你了,我忍不下去了。”
   他听着,话筒紧紧地贴在耳边,动都不敢动。
  “周,我回来看你一眼好不好,就在教室外面看一眼马上走好不好,你装作没看见我行不行?”
   他不说话。
   她不知道,他上年底就离开学校了,年终考核他的成绩不大好,同事们都为他抱不平,可是谁也不敢真说出来,因为人人知道考核表成绩有一半,决定于那个特殊权重的评分。
  “我不念了,念得这么苦为什么啊,我不上那个什么狗屁大学了,我就要见你,见你!我马上回去,我现在就去买票!”
  “不行。”他说,语气如常温厚,“说好了的事情就要完成。”
   女孩低低地哭了,那声音虽然小,但是每一下都让他疼。
  “昨晚在电视上看到清华园的紫荆花开了。”他稍稍提高了点声音,好像心情不错似的,“太美丽了,我还没去过清华呢,我读书笨,当年考不上。”
  “我真希望第一次去清华,是去看你,顺便看看那些美丽的紫荆花。”他温柔地哄她,“洗洗脸吧,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   他等了一会儿,等她的抽泣渐渐平息,他知道她是个坚强的女孩。
  “你说的,说话算数啊!”蒙菲那边叫着,还带着鼻音,“明年清华紫荆开花的时候,我等你!”
  “好。”他笑笑,无声地。
  “还有,还有能不能,见我之前——你先别急着跟别人结婚。”她的声音弱弱地,带着哀求,又怀着希望。
  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珍,她正为他熨一件衬衣,那么专心,五一节他们就要旅行结婚了,早计划好的事情。
   可他还是对电话那头说,“好吧。”
   她即刻破啼而笑,那典型的蒙菲式的骄傲又来了,“哼,等着瞧吧!”
   放下电话,他看着珍,珍抬头对他一笑。
   这才是属于他的爱情,一直在他身边,好日子苦日子都不离不弃笑笑地过,她跟他一样宽厚善良,甚至有些软弱。
他不能瞒她。
 
六 

   眨眼又是一年。
   已经很久没有蒙菲的消息了,自从她上了清华之后,就一直很忙很忙了,清华的课程一定很紧,她懂得主动积极上进努力,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吗?
   他也很忙很忙,现在这间学校在城郊,生源有些复杂,他要更坚韧地和他们斗智斗勇斗耐力,但老实说,他总是觉得自己斗不过。
   老师也是人,也许是更渺小更平庸的人,只求无过,赚五斗米,安然度日罢了,珍还等着他结婚呢。
   四月了,上网看看,清华的网站有人贴出了盛开的紫荆。
   这几天他有些心不在焉,煮粥的时候忘了下米,一锅水白白沸腾许久。
   上课拿错了书,又折回来取,穿戴也出笑话,珍来了见他说,“呀,你袜子怎么穿了一黑一白的啊?”
   他傻笑。
   那天临走,珍说,“去趟北京吧,既然答应了人家。”
   也许他这一年,等的就是这句吧。 
   北京的早春,微冷。
   他有那么一点儿心急,住的地方都没找,直奔清华去了,清华园那么大,找到蒙菲的宿舍时,已经华灯初上了。
   蒙菲不在,舍友说她去买东西了。
   他执意站在走廊上等,不好意思坐在宿舍里妨碍人家。
   都很忙碌,上下楼梯进出门口的学生那种自信又充实的忙碌,他们真年轻啊,那么平滑清新的脸。
   他扯了扯自己有些褶皱的外套,这还是珍新买给他的。坐了这一天一夜的车,胡茬子都冒出来了。
  “蒙菲,外面有人找你呢!”
   他竟然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回来了,转身看,眼前的蒙菲让他认不出来了。
   发梢微卷的长发,飘逸的裙,浅紫框眼镜收敛了她的锋利,她更美了,而且似乎更懂得美丽的分寸,那妥贴而雅致的美。
  “周老师!”她叫,“您怎么会来呢,太棒了!”
  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老师,他的心稍稍顿了那么一下。
   他迟疑地笑笑,不知怎的说了谎,“来北京开个会,突然想顺道看看你。”
   蒙菲欢喜地拉起他的臂,朝舍友们喊,“喂你们看啊,这就是我的恩师周老师,全世界最好的老师,当年我那么不靠谱,要不是他帮我,我早成十六害了我!“
   女孩子们笑了,蒙菲的北京话说得很流利了,舌头卷得那么快,他要想一下才能听明白。
  “周老师对学生可好了,就我那旧电脑,还是他给买的。”
  “就你塞床底下那个啊。”舍友喊。
  “嘻嘻,那是配置有点旧,我们的作业设计要求特别高。”蒙菲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他。
   他只是笑笑。
  “周老师,您是来开表彰会的吧,肯定是,您这么好的老师!”蒙菲上下打量着他,“不过您这外套有点儿土,领奖啊,应该穿得精神点儿年轻点儿!对了,我请您吃饭吧。”
   他说吃过了,又撒了谎。
   不知蒙菲还说了什么,他的脑筋有些乱,可能是累了,这路上他都睡不着。
   然后他说得走了,还约了人,只是顺路经过看看,看到就行了。
   女孩子们都齐声说周老师您慢走,有空再来玩。真心实意地敬重。
   蒙菲送他下楼,还在说个不停,奖学金啊,社团啊,很牛的教授啊,他竭力用心地听着,感觉着她的快乐,又感觉那么遥远。
  “钱够花吗?”他能说的似乎只有这个,“听说饭堂的伙食一般,你要注意营养啊。”
  “够,够,我爸我妈争着给我寄钱,指望着我出息给他们长脸呢!这样的父母真是——。”她格格地笑着,又说“我拿了新生奖学金,下学年可能会拿蒋南翔奖学金,老师说我有把握,对了周老师,您知道蒋南翔吗?”。
   他不知道,真是孤陋寡闻。
  “周老师,等我工作了,我会把欠您的钱都还上,您帮了我那么多。”蒙菲动情地说,“我还从来没说过谢谢。”
   他笑着摇头。
  “真的,我会努力!您教我的,说过的就要算数,答应了就要做到!”她叫着,那蒙菲式的较真。
  “你长大了,真让人放心。”终于,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肩,“好好学习。”
   走了两步,蒙菲又追上来,“周老师。”
   他停下,永远耐心的微笑。
   蒙菲有点不自然,“我以前小不懂事,又任性又自私,您不会怪我的是吧,哦对了,您结婚了吧。”
   他张口,还是笑笑。 
   以为那是默认,蒙菲笑了,放下什么似的,黑色的眼睛那么诚恳,“真好,我特别希望您能幸福!” 
   他走得太快了也许,快出大门才忽然想起路边的紫荆,他还没好好看一眼紫荆。
   暗暗的路灯下,那盛开的枝头,没有叶子,只有暗紫色的花,一簇簇的绚烂,这花儿多朴素多勇敢呵,天还这么冷呢。
   他站了半天看那花,那暗紫色的花儿也看他。
   忽地,一朵紫荆花悠悠地落在他肩上,他小心地拈下,呵呵,你这小小的花儿,是要来抚慰一下我吗?
   那瓣紫色的花依在他掌心,栩栩如蝶的翅膀,美丽又伶仃,他的眼睛感到一点酸涩,北京的风真硬啊。
   轻轻合上掌心,决定带那花瓣走。
   那夜他喝了点酒,北京的红星二锅头,不会喝,呛到鼻子里,辣又苦,他笑自己的狼狈,咳出了眼泪,终于还是掉了几滴泪,风很快把它们吹干了,谁也没看见。
   珍总说他心太好,容易被人伤害。
   不是这样的,珍,即使是你也不知道,怀着善意的心永远不怕受伤。
   他笑得很安详。
   玉汝于成时,纵使艰难困苦,不后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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